原标题：膨胀与疯狂：秦始皇如何让自己帝国二世而亡的？

横扫六合、一匡天下，是秦始皇为世人所熟知的历史功业。可号称“千古一帝”的雄主，非但没有打开新的政治局面，反而造成了严重的统治危机。最终使统一有名无实，并令秦国宗庙倾覆。

上下扭曲的国度

秦国有过一个戎狄化后再重现转向诸夏的变迁

欲分析秦始皇对本国政体的破坏，需对之前的秦国国情有所了解。春秋秦国虽沾染戎狄风俗，却与诸夏各邦无根本差别。宗室贵族把持政权，还敢废立秦君。国人生活困苦，却尚有些许自由。所以强大的楚国坚持同秦通婚，而挑剔的儒生，也把秦地民谣选入《诗经》。

商鞅变法则使秦国奉军功爵为价值尺度。许多人一厢情愿地相信，屌丝在这一社会里能通过辛勤劳动与英勇杀敌而咸鱼翻身。但历史的本来面目实为另外一番模样。

商鞅变法后的普通秦人 军功晋升是有等级限制的

普通秦人能以军吏身份到基层任职，便堪称万幸。因为平民所面对的，不仅是严重限制自由的户籍制，还有规定盗1钱桑叶得服30天徭役的苛法，稍不留神就会堕入制度陷阱、惨遭官府收割。而愚民政策又使百姓缺乏知识与眼界。故小民能捞到低爵并进入体制，便实属不易。如睡虎地11号秦墓的墓主喜，奋斗一生也只是个县吏。而4号墓墓主的两位兄弟，未出人头地便战死沙场。

秦境内的戎狄蛮夷，反倒比编户齐民过得幸福。官府不仅赋予其一定自治权力，还选女出嫁、赏赐爵位。这使许多部族积累了巨额财富。甘肃张家川的战国西戎墓地，就出土了大量金银器，及地中海风格的绿松石饰品。其豪华程度，令同期的普通秦墓倍显寒酸。

秦国境内的戎狄部落 因其技能而获得更高待遇

官府优待夷狄之目的，是使其拥有经商的资本与便利。以利用他们同外部世界的联系，获得无法从小民手中夺走的稀缺资源。良马与“昆山之玉”等珍宝因此涌入秦国。为保护商旅，夷狄还拥有军队。随时可供征调的戎兵，成了秦廷恐吓六国的法宝。少数秦人也壮胆同戎狄贸易，甚至生产了带有山寨斯基泰纹饰的木梳。

仇视诗书教化的秦君，亦深知只图岁月静好的臣民军吏，因缺乏解决政治难题的能力，遂对礼乐文明熏陶出的六国精英大开绿灯。张仪、蔡泽等游士，不仅颇受礼遇，还一步登天成为无数秦吏的顶头上司。而贵为“西帝”的秦昭王，为请教在魏国混不下去的范雎，竟屈尊长跪。连大将蒙恬的祖先，都是齐人出身。

关东的游士经常可以在秦国一步登天

而秦地本土的勋旧宗室，仍在政界军界保有影响。为压制他们，秦君重用出身六国贵族的外戚。如楚系外戚在昭王即位后就权倾朝野，直至昭王晚年，秦始皇的生父还特意穿楚服讨好华阳夫人。随着六国精英涌入高层，秦国青铜礼器的艺术风格，在战国后期竟全面东方化。

这使秦成为一个吊诡国度：普通秦人被压榨得喘不过气，削尖脑袋只为混成小公务员。夷狄族群则凭政策优待，过着相对舒坦的生活。而站在阶层金字塔顶端的高官贵戚，却有不少出身敌国！近乎变态的社会结构，虽满足了君主作威作福的欲望，却无疑充满弊病，亟待改良。

楚人外戚也经常可以凌驾于大部分秦人之上

四面树敌的病夫

秦始皇的智力和胸襟都算不上出色

嬴政即位时，社会贤达已意识到秦国体制存在严重缺陷，并将其归因于文教的缺乏。熟悉国情的相邦吕不韦，在《吕氏春秋》里劝君主尊师重教，以实现长治久安。连仇视儒生的韩非都认为，秦廷以军吏执行政务，相当于让莽夫去做神医巧匠的工作。但苦口婆心的教诲，最终成了耳旁风。

与前代秦君相比，嬴政对本国的文化与政体更有信心。孝公只求不被六国鄙夷，惠王、昭王亦礼贤下士。而秦始皇在亲政后不久，就试图轰走境内游士，幸亏李斯劝谏，他才有所醒悟。可待到天下一统，膨胀的始皇帝不仅敢在道义上斥责六国，还将关东那为秦国输送了无数人才的社会结构，视作整改对象。长期维持的政治局面，因此遭到破坏。

急速的兼并成功 让秦始皇开始彻底膨胀

最先受到冲击的是夷狄势力。始皇帝并不反感异族文化，他甚至把临洮出现胡服巨人的消息当作吉兆，模仿其身形在咸阳铸了12个金人。但不少戎狄头目因稀里糊涂地卷入嫪毐之乱，还是免不了被秋后算账。统一后，秦廷又征讨匈奴、开凿五尺道向西南扩张。劳民伤财的战乱与工程，无疑令沿边部族损失颇多。

楚系外戚则因灭楚战争，同秦廷撕破脸皮。曾任秦相并镇压嫪毐之乱的昌平君，先被嬴政疏远，最后索性逃回故土当了末代楚王，同大将项燕一道抗秦。这虽无法阻挡秦军前进的脚步，却使哀其无辜的楚地百姓仇视秦的统治。而与楚系外戚关系匪浅的公子扶苏，则因此与父失和。这导致关乎国本的继承人问题，被阴影所笼罩。

焚书就是秦始皇整顿六国旧地的典型

游士为代表的知识阶层，亦受到沉重打击。焚书坑儒的典故，是中小学生都耳熟能详的。但需要分析的是，嬴政借口儒生造谣生事扰乱民心，故而将其诛杀。但谈论政治，无疑是秦国给游士的固有权利。否则他们在西入函谷后，如何建言献策呢？更应关注的是，多年前上书嬴政，直言秦国物产英才皆不如人、故不能驱逐游士的李斯，反倒成了灭绝文化的急先锋。这其实说明，始皇帝的性格与统治已愈发暴戾，迫使旧臣不得不见风使舵、明哲保身。

新接受秦国统治的六国遗民，则被愚弄得最惨。秦对六国百姓本奉行“人滚地留”的方针。如秦惠王在占领曲沃后，就曾迁出当地居民，而令秦人搬入。后为减少战争阻力，秦之政策缓和许多。从岳麓秦简看，秦廷曾广泛赐予六国遗民爵位，摆出一副拉拢厚待的架势。这一惺惺作态，自然是始皇帝在十年间横扫六合的重要原因。

秦官府对六国人民先笼络再奴役

可随着六国倾覆，关东人民反成了满足帝王野心的牺牲品。里耶秦简显示，秦在灭楚后登记户口时，仍对楚人秦人加以区分，并未视其如一。这导致六国遗民的爵位沦为笑柄。秦始皇陵西侧的赵背户村，发掘有刑徒墓地，从其中出土的瓦文来看，苦力们多来自关东，虽拥有爵位却难逃累死异乡的厄运。与奴役相伴的，是秦廷对六国“乡俗”的整治。而乡俗不仅指生活习惯与价值观念，还覆盖社会关系乃至婚姻生活！

无孔不入而又蛮横粗暴的倒行逆施，已决非“信心膨胀”所能解释。在此需注意的，乃是始皇帝对方术之士的言听计从。正因方士的蛊惑，他才下决心北伐匈奴，还保持行踪神秘，甚至一度自称“真人”而不称“朕”。荒唐的迷信活动，与含有毒性的丹药，无疑导致了嬴政的病态。以至于那巫医不分的传统医学，都未能延长其未满50岁的寿命。

方术和丹药 在某种程度上加速了秦始皇的健康恶化

不可避免的灭亡

秦始皇晚年就一直在关东各地巡游

千古一帝的折腾胡闹，就是关中对关东的吸血。对河套与岭南云贵的开拓，远未扭亏为盈。彭越刘邦等小股盗贼，则已开始活动。而大秦帝国的统治支柱，却只剩下散布于各地的秦人军吏。此刻的第一要务，无疑是节制皇帝的欲望和进行战略收缩，消化局势不稳的关东，以为统治集团输送更多血液。

可作为主持改革最佳人选的扶苏，却在收到胡亥赵高发来的谴责诏书后，不加质疑便自绝于世。如此匪夷所思的举动，并不能证明他的幼稚。作为被陈胜拿来同项燕相提并论、又因劝谏失败而远赴边郡的楚系公子，他早已对父亲绝望。而北大所藏西汉竹书中的《赵正书》则说明，秦始皇本就打算传位给胡亥，逼死扶苏恐怕并不违背其意志。

扶苏死前就明白自己不可能继承大位

凭父亲宠爱而登基的胡亥，虽做了些大赦天下、与民更始的官样文章，却并未改变先帝的治国路线。当忍无可忍的东方百姓揭竿而起，并在周文带领下杀进函谷关时，关陇的雄师与戎兵竟全不见了踪影，只剩下骊山刑徒可供调遣。而当章邯统兵与刘项血战时，年轻的天子竟在为塑造个人权威清洗先帝旧臣。人人自危的政治氛围，终于把秦政权最后的统治工具，也推向了对立面。

充满讽刺意味的是，历代皇朝对秦亡教训的总结，竟越来越变味。汉高祖尚知厚待部下，并顺从各地文化存在差异的现实，分封王国。到了唐代，柳宗元竟无视少府章邯降楚、亭长刘邦落草、郡尉赵佗割据的史实。在《封建论》中声称，秦末“有叛人而无叛吏”。而晚明思想家李贽，更是断言焚书乃“英雄之言”、坑儒乃历史必然。时至今日，虚构的“赳赳老秦”形象，终于占据了无数国人的脑海......